Archive for 06月, 2009

李純恩:「秀」

星期二, 06月 30th, 2009

「秀」096-30
李純恩

周末到北京,北京朋友說,有個去處,北京最好看的人都集中在那裏。

我說,這個「最好看」的意思,是「時髦」吧?

於是我們就去了這個如今北京最時髦的場所。

在京城 CBD區的「柏悅酒店」( Park Hyatt Beijing)六樓平台,像空中花園似地一座仿宋建築,外古內新,叢叢修竹和水磨青磚裏包裹了五個主題酒吧,從室外走進室內,感覺穿過一道時光隧道。

雖說是同在一座仿宋建築裏,但每個酒吧區域的風格都不同,燈光設計也各有特色,賣的酒也不同,有的以威士忌為主,有的以啤酒為主,雪茄吧裏,當然噴雲吐霧。

天氣好的時候,最搶手的位子都在室外平台上,那是北京最繁華的金融商業地帶,舉頭仰望,全是摩天大廈,但眼前卻是青竹流水,古樸的屋檐橫梁,尤其在晚上,萬家燈火之中,坐在那一座空中宋式庭園裏,有特別難得的感覺。

於是這地方就時髦起來,起了個簡單的名字,叫「秀」,成了一個時尚的聚腳點。就像香港的蘭桂坊,上海的新天地,到時到候,人們就聚了起來,喝杯酒,聊聊天,跳個舞,三百多座位,晚晚爆滿,客人來自世界各地,什麼膚色都找得着,本地的「有型人」當然更是趨之若鶩,大家都去那裏,在現場樂隊的伴奏聲中,看人,被人看。

陶傑:人們,要警惕呵

星期二, 06月 30th, 2009

人們,要警惕呵09-6-30
陶傑

米高積遜暴斃,全球哀悼。中國的年輕人,親美崇洋,浩浩蕩蕩,在全球一體化的熱潮下,紀念米高積遜。北京、上海、成都,燭光哀悼,如喪考妣,也交了一張與國際接軌的滿分卷。

不錯,米高積遜只是一個半黑不白,裝了彈簧發條的塑膠蹦跳天王,聲音不男不女,不像成人,也不似嬰兒。但美國文化霸權,是很現實的事:身為中國下一代的一個青年男性,在北京銀泰中心柏悅酒店的秀吧,消費一杯香檳,一百五十元,堂內有一支加拿大樂隊,左擁右抱,不是北大外文系貌似范冰冰的校花,就是清華大學工商管理學、剛考了托福準備今年就去紐約州立大學讀碩士的那位徐靜蕾,在米高積遜噩耗傳來之夜,如果熱淚盈眶,表示你是「 MJ」的粉絲專家,立時哀悼天王之死,身份、品味、地位,自然比「紀念周總理忌辰幾多周年」或「回顧五四運動九十周年」,更令人尊敬。

這就是世界現實和國際潮流了,對不對?香港一些大學,在北京的面試,也學着趕時髦,考題之一,赫然是「人們為什麼喜歡米高積遜?」

香港的大學,水準不怎麼樣,北上考中國的精英,他以為在拍中國青少年的馬屁,豈知這樣的「通識題」,就鬧笑話。

首先,米高積遜,中國大陸音譯為「邁可爾.杰克遜」。當香港人正在吃力向祖國統一看齊,奧巴馬的老婆米雪兒叫做「米歇爾」,香水不叫仙露而改稱「香奈兒」,而通稱的維珍尼亞州,也很乖地統一為「弗吉尼亞」的時候,在中國的考題,一照面就是港譯的米高積遜,就犯了入鄉不懂隨俗、搞地方主義、變相港獨、傷害中國人民感情之罪。

「人們為什麼喜歡米高積遜?」身為大學,追求的是理性的精確、邏輯的清晰,來到大陸,更要小心。人們,什麼人們?全國十三億的「人們」都熱愛這個整形的橡皮人?從延安出來的老革命家,我們胡總、溫總,就是不喜歡形象腐朽、音樂萎靡的杰克遜,那麼他們還是不是人?「人們」是什麼人?多少個?還有,這樣的考題,預設立場,一看就分辨出:出題目的考官自己,對杰克遜一腔美滋滋的迷戀,你自己崇洋,憑什麼假設來投考香港大學的祖國精英,個個跟你一樣?

這種考題,暴露了香港式的反智,大陸的考生,如果在這道題上打一個叉叉:「人們」有喜歡杰克遜的,但有更多的「人們」,包括法國的樂評家、英國的皇家音樂學院教授,是厭惡這隻雜毛小野猴的,你們香港的大學,如果是這等水平,還要來內地招生,這樣的「國際城市」呵,人們,倒真的要警惕呵……

李純恩:檢 疫

星期一, 06月 29th, 2009

檢 疫09-6-29
李純恩

老實說,現在坐飛機真的有點心理負擔。擔心的,是飛機上有個發燒的乘客。

所以飛機在北京降落之後,檢疫人員戴着口罩,拿着那把體溫測量槍走進機艙,一飛機的人都緊張起來。這倒不是擔心自己發燒,而是旁邊人發燒,前排後排的人發燒。

於是機艙裏突然就肅靜了,氣氛有點凝重。

兩個檢疫員拿着體溫器逐個逐個乘客驗過去。一個站在走道旁監視着。那人正好站在我面前,我問他:「如果有人發燒,全機人都不准走?」

「沒有,讓你們下機。」

「真的?」

「真的,只要把你們的聯絡方法告訴我們就行了。」

「如果那個發燒的人確診是豬流感呢?」

「那就要開始追蹤了,追到了,隔離觀察。」那個絲綢之路旅行團,就是這樣被追蹤到的。

「如果來了一天北京,又回香港了,怎麼辦?」我又問。

「那就通知一下,您就自己在家呆幾天,看看有沒有事。」

說話間,檢疫完成,全機都是健康人,放行了。下了飛機,原來更大陣仗,要過體溫檢驗器,要排隊驗填寫的健康申報表,驗完了再去前面交,一絲不苟,挺嚇人的,讓人才下飛機,就感受到首都的架勢了。

陶傑:銀幕孔子

星期一, 06月 29th, 2009

銀幕孔子09-6-29
陶傑

孔子這個人物,不適宜拍電影。

首先是形象。今天的人,腦海中的孔子,是那個樣貌有點邪惡的七十歲老人,兩手拱立,指甲長得怕人,在一個地球村時代,這樣的亞洲男主角,不可能向全世界的市場推銷。

孔子是至聖先師,電影故事要有愛情,孔子非禮勿言,非禮勿聽,怎樣拍少年的孔子溝女?十三億人口的市場,至少有一半老人的憤青,或集結在公園,或焚燒網站,怒斥編導侮辱聖賢,形成一場口水論爭。

最重要的是孔子的生平事蹟沒什麼看頭,十七歲喪母,年輕時做過低級公務員,管過倉庫和牧場,做過補習教師。連一齣《赤壁》,編導加枝添葉,都遭到攻擊,說「不忠於羅貫中原著」,孔子的生平,誰有膽替這位聖人加一段三角戀,或為了吸引歐美中產觀眾,說孔子跟子路和顏回都有一段斷背情──蘇格拉底,和柏拉圖等一眾弟子,相傳就是這樣──一定備受詛咒追殺。

還有,孔子的哲學,不可能化為視覺引人入勝的畫面,孔子的「仁」,虛無抽象,用蒙太奇來表現,還是春花秋月的烘托?孔子《論語》的每一句話,都不能用電影語言來表達。加上華人觀眾的智商問題,非要用《滿城盡帶黃金甲》的低胸巨乳和黃金宮殿來刺激視覺神經,把孔子搬上銀幕,一定仆街。

外國的耶穌,為什麼能上銀幕:耶穌的一生戲劇豐富,釘十字架而死,有震撼的高潮畫面。耶穌三十歲就死了,可以由小生當男主角,畫面悅目,不覺沉悶討厭。

孔子是一個反電影( anti-cinemaitic)、反市場( unmarketable)的戲劇人物,就像他的教誨,千秋萬世,歪解旁註,搞得令人昏昏欲睡。品牌不是這樣強行「打造」的,不論資金多少,只會是假大空。孔子不會像哈利波特一樣成為全球偶像,正如香港未來五十年,不會有一位特首成為奧巴馬。有點武斷?不,只是一點直覺。

倪匡:食蕉記趣

星期一, 06月 29th, 2009

食蕉記趣09-6-28
倪匡

食蕉,有何趣可記?有,五十多年前,在徐州火車站,候車,順便閒看眾生。見距離不遠處,有一位軍官。那時候不流行稱軍官,叫幹部。幹部的軍服和戰士不同。戰士(兵)服自領下三粒鈕,套頭穿着;幹部(軍官)服開襟,類似中山裝。那位軍官是典型的北方大漢,很高大威武,可是一眼看去,只見他神情遲疑,分明是心有疑難。

再一看,見到他手拿三隻香蕉,用衣服下襬,抹了又抹,如一般準備連皮啃吃蘋果梨之前的動作然,心想:不會吧,把香蕉皮抹乾淨,難道連皮吃?正想提醒,說時遲、那時快,軍官先生終於下定決心,果然連皮一口咬下。

接下來的那十幾秒鐘,他神情之古怪,難以形容,至今如在眼前,忍不住縱聲大笑。

這忍不住大笑的毛病,歷來闖禍不少,有的甚至是攸關生死的大禍。可是卻始終克制不住,可能是主笑神經特別容易被觸動之故。當時其實並無惡意,不過人家自然不這樣想,立時怒目相向,望了望對方醋缽也似的大拳頭,想要解釋,不知如何開口,更糟的是還在笑之不已!

僵持片刻,軍官先生嚥下了那口連皮香蕉,神色稍霽,忽然拋過一隻蕉來,大聲道:同志,來一個!

接過了蕉,當然也明白了他的用意,於是略舉高,徐徐剝皮,剎那之間,軍官登時滿臉通紅,虎目暴睜,直覺是他不但會撲過來搶回去,而且還會加贈老拳,所以也無暇細賞,趕緊將香蕉推進口中。軍官此時已恢復鎮定,吃完香蕉,互相點頭,這才向他道謝。

由於對他當時的表情反應印象深刻之極,不知多少次想體驗一下連皮香蕉究竟是什麼味道,卻始終提不起這個勇氣,成了永遠的懸疑。

李純恩:北京話

星期一, 06月 29th, 2009

北京話09-6-28
李純恩

昨天寫了篇〈挺逗的〉,跟朋友說起,香港人對於北京話的「逗」字,不大理解。

在北京話裏,「逗」可以是動詞,比如「招貓逗狗」、「逗人一笑」。也可以是形容詞,比如「這個人挺逗的」。

後者的「逗」,是「有趣」、「有意思」、「好玩」的意思。

如果說「這個人挺逗的」,譯成粵語,就是「呢個人幾有趣」、「呢個人幾得意」、「呢個人幾好玩」。如果說「這件事挺逗的」,同義。

北方話裏有許多類似的單字,一個字,形容了一種情況。

比如一個「鬧」字。

「鬧」可以是「熱鬧」,可以是「吵鬧」。但有時候北京人就說一個「鬧」,用來形容一種情景。比如一個女孩穿了件花衣服出來,問人意見。那人一看,就說一個字,「鬧!」意思就是這件花衣服,花得過份了。有時走過一幢新起的大廈,大廈標奇立異,有人看不慣,就說:「鬧!」那就是花樣玩過頭了。

由此引伸,東北話將「心煩」叫作「鬧心」,一件事很煩人,會說「這件事太鬧心」。

北京話(不是普通話)是非常生活的語言,北京人的語言爐火純青,捧你不覺肉麻,罵你不帶髒字。外地人要多聽多學,到了北京才不會犯儍,不然,把你賣了,你還替人數錢呢!

陶傑:美味七重天

星期一, 06月 29th, 2009

美味七重天09-6-28
陶傑

法國米芝蓮在香港品評飲食,讓一些人氣忿不平至今日。

法國人為餐廳給星星,首要看環境氣氛,香港得三星的一家,落地長窗,看見維港夜色。

法國人會品評氣氛,也會給紅酒打分,但論食物滋味的層次,法國人來到中國,就成為鄉下人。

譬如,法國的長條麪包,不放發酵粉,法國人引以為傲。剛出爐的長條麪包,外脆內熱,還有一股爐氣,但北京的燒餅,也是火爐裏烤出來的,外皮一層芝麻,也很脆,北京馬會京菜廳,有一道小燒餅,風乾之後,外皮爽脆如故,裏面的麪粉一點也不黏。米芝蓮的人不敢去大陸,料是未敢私入中華廚食殿堂之故。

北京馬會凱旋廳還有一道「開水黃秋白」。以走地老雞熬六小時,以雞肉切碎成免治,放進湯裏,吸取雜質,雞湯激濁之後,雜質去掉,取其清甘的部份,佐以北京大白菜數葉。這等烹法,法國人不知如何評分。

為什麼?因為不識中國神話典故,就不會欣賞了:盤古太初,天地混沌如雞子,盤古在中間開壁,上清為天,下濁為地,這盆雞湯,即取神話精神烹製,漂湯的大白菜,四両撥千斤,如神來之筆。

西餐是中國的弱項,但北京柏悅酒店六十六樓的西餐廳,從澳洲入口牛肉,牛排鮮酥,炭火烤成的貴氣,也成為北京外籍僑民首選。

論氣氛環境,六十六樓的環窗,看得見長安街的軸線。夜色之中,七重天下,車燈萬點,與東京新宿沒什麼兩樣,除了北京空氣污濁,但只要像香港人一樣,當做天文台說的「煙霞」,不就像仙人了嗎。

凡此種種,皆是法國人說的「感覺」。中國人的感覺,跟法國人不一樣,米芝蓮可以在香港指點江山,香港人垂手並足,是是是,將來登陸大陸,又碰上法國總統會見達賴喇嘛,米芝蓮不理「國情」,胡亂三星干政,就會爆發一場中法戰爭了。

李純恩:挺逗的

星期六, 06月 27th, 2009

挺逗的09-6-27
李純恩

北京朋友來港「血拼」,「血拼」之餘聊起香港新聞,說:「天天看香港報紙,那個爭產案的有錢女人叫什麼來着?」

「小甜甜。」

「哦,對,挺逗的。還有,跟他們家搶錢的那個男人,怎麼總是笑不攏口似的?」

「那是因為他『哨牙』。『哨牙』你懂嗎?就是上面那一排牙長出來了,合不攏嘴是真的,但不一定笑,笑不笑都見牙,見牙不一定笑。」

「噢,是這樣,挺逗的。聽說,小甜甜家裏人說他是太監?」

「對,他們說小甜甜是太后,他是太監。」

「噢,還真毒呀,挺逗的。」

「可他自己說自己不是太監。」

「真逗。那他說他是什麼?」

「他說自己是王子,還拿張漫畫出來證明,騎着白馬呢!」

「是嗎,還為太監和王子爭名份哪,挺逗的。哎,聽說女家還搞了一齣木偶戲?」

「是呀,說是夫妻恩愛,不容旁人插一腳之類的。還隆重上演呢!」

「太有趣了,挺逗的。我看前些日子的報紙,還請了外國來的專家,專門查文件上的簽名是真是假,好像說像假的多一點,但昨天看見那男人上法庭的時候,還笑呢。」

「都說他不一定是笑,人家的牙長成那樣,苦着臉看起來也在笑,不是真笑!」

「噢,對!他沒笑。挺逗的。哎,你說,他們倆到底有沒有睡過?」

「哎我說,你他媽的來香港究竟是來血拼呢,還是來聽審的?人家睡沒睡過關你啥事兒?有本事你去睡個看看,你牙長成那樣嗎?多煩呀!」我忍不住駡了起來。

北京朋友連忙說:「別生氣,別生氣,我就覺得這事兒特別離奇,寫在小說裏人家都會說你胡謅,真是,挺逗的。」

倪匡:大建大毛像

星期六, 06月 27th, 2009

大建大毛像09-6-27
倪匡

本文題目看起來有點彆扭,其實乃是「大建大型毛主席塑像」的簡稱。為偉大的毛主席建立塑像的風氣,由來已久,這風氣,流傳到現在,不但塑像越建越多,而且越來越大,重慶造了一個二十公尺高,據說五公里之外也可以看到。湖南不知道是不是看到了,受了刺激,就造了一個更大的,頭像,大過足球場。

事情一成了風氣,就必然會有更高更大的毛像出現。以如今國力之強、財力之盛,立一個世界第一大毛像,輕而易舉之極。將什麼樂山大佛、巴西耶穌等等全比下去,毛主席比他們都偉大,塑像也就應該最大。究竟該大到什麼程度為止,倒也應該有個概念,不然大到了中國本土放不下,一隻腳叉到了釣魚島,就不那麼國際和諧了。所以,大抵,大到從人造衞星上拍照,可以攝到清晰五官為準,再大,就沒必要了。毛像大,有實際好處,可以防止女孩子爬上去,騎住了主席來拍照。雖然女孩子這種行動,以主席一貫的作風來看,未必不喜歡,不過太公然了,好像總有些不成體統。

建毛像之風,始自文革時期。毛主席本人,對於為他建像一事,有過明確指示。他於 1967年 7月 5日,發出的指示是:

「林彪、恩來及文革小組各同志:此類事勞民傷財,無益有害,如不制止,勢必會颳起一陣浮誇風,請在政治局常委擴大會上討論一次,發出指示,加以制止。」

結果,此風並未被制止,顯然是林彪等人不執行毛主席指示之故。如今此風越演越烈,莫非林彪陰魂不散,在暗中作祟?還是有人故意和毛主席對着幹,明建像,暗示自己可以不聽指示?真只有天知道了。

陶傑:配 套

星期六, 06月 27th, 2009

配 套09-6-27
陶傑

今日的華文,平庸無味,譬如有一個很討厭的名詞,叫做「配套」。

西九的「基建」打造「平台」,要提早「上馬」,「上馬」之後,又要把相關「配套工程」搞上去。「配套」應該不是配戴安全套的意思,原來是指道路網。這種文字,適合一個以愚蠢為樂的社會。

中國語文沒有「配套」這等名詞,卻早有這樣的品味。

「讀史宜映雪,以瑩玄鑑。讀子宜伴月,以寄遠神。讀佛書宜對美人,以挽墮空。讀《山海經》、《水經》、叢書、小史,宜倚疏花瘦竹、冷石寒苔,以收無垠之游,而約縹緲之論。讀《忠烈傳》,宜吹笙鼓瑟以揚芳,讀騷宜空山悲號,可以驚壑,讀賦宜縱水狂呼,可以旋風。」

舊時中國的知識份子讀書,就講環境的「配套」了。讀歷史的書,窗外要是下雪的冬天,宜映照着一片雪光,為什麼呢?因為「以史為鑑」,當手上的歷史人物和故事,變成一面明鏡的時候,映照着的一室雪光,就為讀書的心情造就了氣氛,所謂境界,即是此意。

讀孔子和孟子之類講道理的論著,要有月色相伴,讀兩頁,看看天上的月光,神思寄馳一縷。讀《佛經》要以美麗的女子相伴,看似好笑,其實最有智慧,抬頭看見相陪的女子,年華十八,着一件低胸裝,乳溝若隱若現,反倒可以培養一片定力。就像吃螃蟹要以黃酒和薑相佐,讀《心經》,赫然有一個性感的女人在前面,反倒是美味的配料。

讀烈士的傳記,要吹奏樂器,弘揚正氣,則嫌太過造作了。吹笙弄琴,一雙手太忙,怎樣翻書頁?這就是從前的「配套工程」,在中國的品味生活裏默默實踐着。

今天這種生活在日本有。讀《佛經》宜在京都的清水寺,以證色相之空靈。讀詩詞宜在箱根的幽谷,以馳摩詰之澹遠。讀推理小說,最好在冬天北海道去小樽的火車上,神寄於一片荒幻的冰海。其他的閒雜華文讀物,像政府的財政預算案,如果真的要看,在旺角砵蘭街的小公寓與報紙風月版同讀,窗外有一方金冠夜總會霓虹燈的刺眼光害,即足矣。